逆流的龙舟
作者：湖北民族大学 孙家琳
（一）
龙溪村的午后，太阳毒辣辣地照着。村子蜷伏在江汉平原的一隅，白晃晃的日头下，连杨树叶子都耷拉着，提不起精神。土狗趴在屋檐下的阴凉里，舌头伸得老长，呼哧呼哧地喘着气。
少年坐在门槛上，盯着手机屏幕里去年县里龙舟赛的录像。画面中，他的父亲立在龙舟最前方，赤着上身，古铜色的背脊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鼓槌落下，浑厚的鼓声仿佛能穿透屏幕，汉江的水花随之飞溅。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带队比赛。
“又看这个？”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粗糙的手掌落在少年肩上，带着旱烟和老汗的气味。
少年锁上屏幕，低下头。远处，干涸的龙溪河床像一道溃烂的伤疤，横亘在稻田之间。龟裂的泥土翻卷着，几丛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“你爸来电话说，今年工地忙，端午不回来了。”爷爷的声音干涩，像是龙溪河底的碎石在相互摩擦。
展开剩余91%少年没应声。这已经是父亲第三年不回家了。他记得小时候，父亲总把他扛在肩头去看龙舟训练，告诉他龙舟竞渡是楚文化的根，是荆楚大地上千年不灭的魂。“屈原沉江，楚人争先营救，这才有了龙舟。”父亲说这话时，眼睛里总闪着江汉平原上少有的光亮。
如今，河床干裂，龙舟搁浅在仓库里积满了灰尘，村里大多数青壮年都外出打工了。少年只觉心底有什么东西，正伴着龙溪河的水汽一点点蒸发殆尽。
那天晚上，少年做了一个决定。
（二）
第二天一早，少年找到了他的伙伴们。三个少年趴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课桌上，头凑在一起。
“我想重组龙舟队。”少年压低声音说。
胖同伴刚塞进嘴里的麻糖停住了，嘴角还沾着芝麻粒。戴眼镜的同伴推了推眼镜，镜片上反射着窗外白亮的天光。
放学后，他们溜进了村东头废弃的老仓库。仓库是典型的荆楚民居形制，青砖灰瓦，飞檐翘角，只是墙皮早已斑驳脱落。推开沉重的木门，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狂舞，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在迎接他们的到来。
一条破旧但依旧威武的龙舟静静地躺在那里，船身上“龙溪号”三个字依稀可辨，楚篆的笔画依然遒劲有力。龙首的雕刻虽已漆皮剥落，但那双眼依然炯炯有神，仿佛随时准备破水而出。
“老天，这得有多重啊！”胖同伴拍了拍龙舟的船舷，杨木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少年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抚摸着龙舟的船头。指尖触到的不仅是粗糙的木质，更是一段段被遗忘的时光。
就在这时，仓库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一个身影逆光站在门口。
（三）
来人是村里的老船工，曾经是龙溪村龙舟队的灵魂人物。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裤腿挽到膝盖，露出黝黑干瘦的小腿。他步履蹒跚地走近，满是老茧的手抚上龙舟的船舷，像是在抚摸久别的情人。
老人沉默良久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。他绕着龙舟走了一圈，这里敲敲，那里摸摸。指甲划过船板，带起细小的木屑。他俯下身，鼻子贴近船底，深深吸气，像是在辨认老友身上的气息。
“杨木的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。”
他指着船底两块已经发黑的木板：“这里，烂了。”又摸了摸几处榫头：“这些，都松了。”
少年蹲下身，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看去。腐朽的木板散发着潮湿的霉味，松动的榫头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呻吟。
老人忽然用力，指甲抠进一处裂缝，撬下一小块木屑。他将木屑放在掌心，轻轻捻碎，眼神恍惚，仿佛透过这些碎屑，看到了几十年前汉江上千舟竞发的场面。
“修吧。”老人最终只吐出两个字，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（四）
修缮工作在一个周末的清晨开始了。
老船工从自家后院抱来几块老杨木板，说是珍藏了二十多年的料子。木板表面已经泛出深金色的光泽，纹理细密如涟漪。
“这是洪湖那边的杨木。”老人用指节叩击木板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“比本地的结实。”
他示范如何拆除腐朽的旧板：凿子对准榫卯接缝，锤子落下，力道精准。少年学着老人的样子，小心翼翼地操作，生怕伤及龙舟的筋骨。
更换新板时，老人坚持要用传统鱼胶。他将黄色透明的胶块放在小铁锅里，架在炭火上慢慢融化。胶液沸腾，冒出细小的气泡，散发出特有的腥味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，都用化学胶水。”老人用木棒缓缓搅拌胶液，“那个不中用，三五年就脆了。”
他教少年如何涂抹胶液，如何对准榫头，如何用麻绳捆绑固定。每一个步骤都缓慢而庄重，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午后，阳光透过仓库的破瓦，在龙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少年用砂纸细细打磨新换的船板，木屑沾满了他的手臂和衣襟。老船工坐在一旁，眯着眼睛看他工作，偶尔出声指点：“顺纹磨，别横着来。”
磨光的船板需要上漆。老人调制的土漆呈深红色，是用当地的桐油和生漆混合而成。刷漆要薄而匀，一遍干了再刷下一遍。少年小心地蘸取漆液，沿着龙舟的弧线缓缓刷过。新漆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，与老漆形成微妙的呼应。
最艰难的是修复龙首。岁月的侵蚀让龙角的部位出现了裂纹，龙睛的彩绘也已褪色。老船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里面是几支特制的画笔和一小瓶金粉。
“这是我师父传下来的。”老人抚摸着画笔的竹杆，“画了一辈子龙睛。”
他教少年如何调色，如何运笔。龙睛要先用墨线勾勒，再填朱砂，最后点上金粉。每一笔都蕴含着古老的技艺和信仰。
“画龙点睛，一点都不能错。”老人的手出奇地稳，笔尖落在龙目上的那一刻，那条木龙仿佛瞬间活了过来。
训练场地选在后山的引水渠。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建的水利工程，如今虽然水流不大，但足够让龙舟浮起。
第一次抬龙舟出仓库，几乎动用了全村留守的老人和孩子。龙舟比想象中还要沉重，十六个人才能勉强抬起。绳索深陷进肩膀，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裳。
“嘿——呦 ——”老船工喊着古老的号子，声音苍凉而有力。
龙舟在众人的簇拥下，缓缓向水渠移动。阳光照在刚上过漆的船身上，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，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苏醒。
水渠宽不过五米，龙舟在其中显得有些局促。老船工站在渠边，目光如炬：“地方小，更要讲究配合。”
少年担任鼓手——这是龙舟的灵魂位置。他握着父亲用过的鼓槌，手心沁出了汗。
第一次训练简直是一场灾难。龙舟在水渠中左右摇摆，船桨互相碰撞，水花乱溅。少年的鼓点时快时慢，完全无法统一步调。胖同伴的桨屡次打空，差点栽进水里。戴眼镜的同伴则过于专注理论，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。
老船工并不着急。他沿着水渠岸边慢慢走着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龙舟。
“鼓点要沉，要稳。”他朝少年喊道，“想想你爹是怎么打的。”
少年闭上眼，努力回忆父亲击鼓时的姿态。那不只是简单的敲击，而是一种与江水、与龙舟、与队员的对话。
“划桨不是用手，是用腰！”老人对队员们喊道，“力从地起，经腰达臂，最后才到桨上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训练逐渐有了起色。少年的鼓点越来越沉稳，队员们的动作越来越整齐。每天清晨，天还没亮，水渠边就响起了鼓声和号子。惊起的水鸟扑棱着翅膀，从芦苇丛中飞向晨曦微露的天空。
老船工总是最早到的那个。他坐在渠边的大石头上，抽着旱烟，看着这群少年在水中挥汗如雨。偶尔，他会示范一个动作，那矫健的身手完全不像年逾古稀的老人。
“龙舟不只是比赛。”有一次休息时，老人对少年们说，“它是我们楚人的魂。千百年来，我们就在这江汉平原上，与水共生，与舟同在。”
他指着远处的天空：“屈原投江，楚人划舟去救。救不回来，就划舟追赶，要把他的魂魄带回来。这就是龙舟的来历 —— 不是竞争，是拯救。”
少年望着老人被岁月雕刻的侧脸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（五）
端午前夕，龙溪村迎来了一场久违的大雨。
雨水敲打着瓦片，顺着屋檐流下，在院子里汇成一道道小溪。村民们纷纷拿出盆桶接水，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。
雨后的龙溪河床依然干涸，但空气湿润了许多，带着泥土的芬芳。
端午那天清晨，少年早早醒来。他穿上母亲寄来的新衬衫，仔细系好扣子。来到仓库时，老船工已经在那里了。老人今天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
龙舟被重新检查了一遍，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瑕。
按照传统，老船工主持了祭舟仪式。他在龙首前摆上艾草、菖蒲和糯米粽，点燃三炷香。青烟袅袅升起，在晨光中盘旋。
“龙神归位，佑我乡民。”老人朗声念诵着古老的祝词，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。
村民们陆续聚集到水渠边。留守的老人、妇女、儿童，还有专程从镇上赶回来的几个年轻人。他们惊讶地发现，那条废弃多年的龙舟，此刻正威武地停在水渠中，龙首高昂，龙睛炯炯有神。
少年握着鼓槌，深吸一口气。他环视着自己的队员——胖同伴朝他点点头，戴眼镜的同伴推了推眼镜，所有人都已就位。
“咚——”
第一声鼓响，浑厚而悠长，惊起了水渠边的白鹭。
“咚—咚—咚—”
鼓点逐渐加快，像是心跳在加速。
十六支木桨同时入水，划破平静的水面。龙舟开始移动，起初缓慢，随即加速。水花飞溅，在朝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。
“嘿—呦—嘿—呦—”
队员们齐声呼喝，声音震天。鼓声、号子声、划水声交织在一起，在狭窄的水渠中回荡。岸边的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，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呐喊。
老船工站在岸边，双手微微颤抖。他的嘴唇翕动着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却终究没有说出口。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，在那一刻明亮如少年。
龙舟在水渠中来回穿梭，虽然空间有限，但每一次转向、每一次加速都干净利落。少年站在船头，奋力击鼓，汗水顺着额角流下。在那一瞬间，他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身影——不是工地上那个疲惫的父亲，而是龙舟上那个神采飞扬的父亲。
训练结束后，村民们围拢上来，抚摸着龙舟，询问着细节。几个老人眼眶湿润，说想起了年轻时的光景。
“明年，”一个老人握着少年的手说，“明年让我孙子也参加。”
“对，明年我们可以组织两支队伍比赛。”另一个村民附和道。
少年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，忽然明白了体育的真正意义——它不是奖牌和荣誉，而是一种精神的传承，一种将人们凝聚在一起的力量。
傍晚，少年独自一人来到干涸的龙溪河边。夕阳西下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仿佛听见了河水奔流的声音，那是记忆中的声音，也是未来的声音。
他知道，龙溪河总有一天会重新有水。而在此之前，龙舟精神已经在他们心中复活，如同逆流的龙舟，虽步履艰难，却从未停止向前。
远处，老船工的身影出现在村口，朝少年招手。夕阳的余晖为老人镀上了一层金边，他站在那里，像一尊守望千年的雕像。
少年迈开脚步，向村庄走去。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，如同龙舟的鼓点，敲响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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